旧巷

城市像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，崭新的楼宇是封面上鲜亮的烫金字体，而旧巷，是书脊里悄悄藏着的、泛黄的纸页，沉默却装着岁月的温柔。

我总爱往那条旧巷走。它藏在林立的高楼背后，像被时光遗忘的孤岛。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，坑洼里积着雨后的水，映着头顶歪歪扭扭的电线和漏出的一方蓝天。墙面上的白漆早已剥落，露出里面青灰的砖，有些墙根处还爬着倔强的青苔，像是给旧巷缀上了细碎的绿纹。

巷口的老槐树是在这里守了几十年的老者。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，枝桠向四周肆意伸展，撑起一片浓密的绿荫。春日，槐花开得满树雪白，风一吹，花瓣簌簌落下，铺在青石板上，踩上去软软的，带着清甜的香。夏日，槐荫是巷子里最好的纳凉处，竹椅、藤凳挨挨挤挤地摆着，摇着蒲扇的老人坐在凳上，用带着乡音的腔调聊着家常，从庄稼收成说到儿孙琐事，声音混着蝉鸣，在巷子里悠悠地荡。

巷子不宽，两侧是挨挨挤挤的老宅子，木门板被磨得光滑，门环上生了暗绿的锈。有些人家的门楣上，还留着褪色的春联，红纸黑字，虽经风雨侵蚀，却仍能看出当年的喜庆。窗台上摆着几盆月季、茉莉，大多是女主人们精心照料的宝贝，花开得热热闹闹，从窗沿垂下来，给灰扑扑的巷子添了几分生机。

巷子里的生活，是慢悠悠的。清晨，早点铺的蒸笼掀开，白雾腾腾地漫过整条巷子，包子、油条、豆腐脑的香气混在一起，勾得人胃里发暖。卖菜的小贩推着三轮车走过，吆喝声清亮，与巷子里的鸡鸣、狗吠、孩童的嬉闹声交织，成了最鲜活的市井乐章。午后，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，猫蜷在墙根下打盹，尾巴偶尔轻轻扫一下地面，不惊扰这片刻的安宁。

我总觉得，旧巷是有记忆的。它记得巷子里家家户户的悲欢：张家的孩子考上大学，赵家添了新丁，王家搬了新家，李家的老人安然离世。每一扇木门的开合，每一次脚步声的响起，每一回笑声的回荡，都被它悄悄收进心底。它不像城市的主干道那样车水马龙，却装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。

后来，城市不断扩建，身边的高楼越盖越多，听说旧巷也在拆迁的规划里。我再去时，巷子里的人少了许多，有些宅子已经搬空，门板紧闭，墙面上出现了红色的拆字。老槐树下的乘凉人也只剩几位，眼神里带着怅然，可旧巷依旧沉默地立着。青石板还是那样亮，槐花香还是那样甜，那些未被拆走的宅院里，仍有老人倚门而立，望着巷口的方向。旧巷静静守着最后的时光，也守着一代人的童年与乡愁。

或许有一天，旧巷会彻底消失在城市的版图里，被崭新的建筑取代。但那些藏在青石板上的足迹，那些飘在槐花香里的日子，那些刻在心底的烟火人间，永远会是岁月里最温暖的印记。旧巷不老，它活在每个走过它的人的回忆里，岁岁年年，依旧温柔。

（新启元：刘海涛）